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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夫人在凉州住了三天。
这期间阙离徵没有露面,晏思瑶抱歉地说他去了北方,大梁三个月连续换了两个可汗,地方上其实是很懵的,据说各地人心有点乱,所以需要新可汗亲自前往,安抚当地官员百姓。
“我本来想跟着去的,他不许,说我太累赘什么的。”晏思瑶说着,脸微微有点红,“他说,你就在家里陪着母亲,你们娘俩好容易一聚,要珍惜。”
晏夫人一愣,她原以为既然是鞑子,那一定是个凶狠蛮横,不通情理的人,尤其阙离徵还在她这里留下过恶劣的记录:当初他盗取那副《雪松盖虎图》,让丈夫中了割心毒,害得丈夫差点死在这剧毒上……
然而如今,从女儿嘴里听到的阙离徵,却俨然是个温柔体贴,颇懂人情世故的良家子。
“能看见你嫁得好,我就心满意足了。”晏夫人叹了口气,“只可惜你父亲没有来……恐怕他这辈子,都不会踏上突厥的土地。”
她说到这儿,又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问:“思瑶,你真的再也不回来了吗?”
晏思瑶看了母亲一眼,她把头低下来。
“我不太可能再回大祁了,母亲,这不是因为我做了突厥的大阏氏,也不是因为这儿生活有多么舒适……您也都看到了,别说比咱们在澜蔷的家,就算比外祖父母家,这儿都差得远了。”
晏夫人苦笑道:“我也正想着呢,思瑶,日子过得比以前差这么多,你真的受得了吗?”
晏思瑶却笑起来:“其实这对我来说,一点问题都没有。我连沿街乞讨的日子都过过,这算什么?母亲,我不想离开突厥,是因为我欠这里的。”
晏夫人一惊:“你怎么会欠这里的呢?”
“您知道吗?当初那个国师为了把我的头和身子拼到一块儿,为了把我变成他心目中的龙女,杀了多少小孩子吗?”晏思瑶说着,眼里出现泪光,她伸手比了比,“全都是这么小的孩子,每一个都不超过十岁,他把他们身上的血抽出来,从我的腔子里灌进去……”
晏夫人听得不寒而栗!
“母亲,我的命,是这些可怜的小孩子给的。”晏思瑶轻声道,“他们是突厥奴隶,是这个国家,最低贱的一群人的孩子。可他们没有做错什么,但是为了救我……丢了性命。是我欠他们的,我不能一走了之。”
晏思瑶的这番话,深深说动了晏夫人,她忽然发现,自己那个爱娇的一身大小姐毛病的女儿,变得成熟了,她成熟得可怕,甚至背负上了一般人不可能背负的责任,那是扛起一个国家和民族兴亡的大任。
“其实我心里知道,我不是什么天界的龙女,我只是个倒霉蛋,一个机缘巧合被他们那个神经病国师用药物改造过的普通人。”晏思瑶在自己母亲面前,已经是有什么说什么了,她沉痛地笑了笑,“我知道,表姐知道,哥哥知道……但是无数的突厥百姓,他们不知道。”
他们虔诚无比地信奉着她,每天,从各地赶来凉州拜见龙女的突厥人,络绎不绝。当然他们并不能进入皇宫,更不能亲眼看见龙女,但哪怕跪在宫外头,朝着龙女居住的地方嗑上两个头,他们都能心满意足了,因为他们坚信,这么做能让龙女更加保佑大梁,保佑大梁的百姓,不受刀兵战火的侵扰,庄稼和牛羊不被天灾袭击。
除此之外,朝拜的百姓还会送上自家最珍贵的东西,金银珠宝自是不必提了,就连那些最穷的人家,都会把自家最后一把面粉,最后一罐牛奶,做成鲜美的奶饽饽,小心翼翼地供奉给龙女……
起初晏思瑶接到这些礼物,非常不安,有钱人大方,散财供奉倒也没所谓,她怎么能收这些最穷的人送的礼物呢?这两个奶饽饽送给了她,人家家里的孩子怎么办?那不是只能等着饿死?
“所以一开始,我都不肯收,我要侍卫们赶紧把奶饽饽送还回去。”晏思瑶说到这里,叹了口气,“谁想到那个乡民听说我不要他家的奶饽饽,竟然当场大哭……”
晏夫人笑起来:“他是以为你瞧不上他送的东西,怪罪于他。”
“就是这样。所以我再不敢不收这些礼物了。”晏思瑶无奈道,“后来我和阿徵商量,阿徵说退是不能退回去的,但可以在宫门附近搞一个施粥点,每天供应粥和粗面饽饽,像这种赶着破牛车,走了二十几天的路前来送礼的人,就让他吃饱喝足了再走。”
晏思瑶刚开始听了这个主意,觉得不错,但旋即她就想到问题所在。
“如果根本就是来蹭吃蹭喝的,那怎么办?”她忧愁道,“要是成群结队来白吃白喝,就算是粥和粗面饽饽,长此以往,也能把咱们吃穷了呀!”
阙离徵大笑道:“谁有那个胆子,来蹭可汗和龙女的吃喝?他们不怕被降罪吗?”
晏思瑶这才醒悟。
原来能进到皇宫的外层,前来送供奉的人,本身就非常虔诚,不可能是心存欺骗,来蹭吃蹭喝——真有那种爱占便宜的,他就不会带着礼物前来。
“这么一来,富人自然是不需要米粥和粗面饽饽的,穷人却可以饱了肚皮再回去。”阙离徵慢条斯理道,“这样两方都平衡了,你也不用太过意不去了。”
而且,关于送来的礼物要如何处置的问题。这一点上,晏思瑶和那些小门小户出身的姑娘不一样,她是皇后的外甥,又是堂堂晏家的大小姐,什么宝贝没见过?因此不会有穷人乍富的那种贪婪,再好的东西,也就看一眼罢了。
“而且这一两年,我经历了太多的事情,心里真是把这些看淡了。”晏思瑶摇摇头,“所以外头送来的礼物,我都让他们记账,充盈国库。大梁的国土这么广袤,绝大多数人却这么穷,穷得送给最尊贵的龙女的礼物,只有两个奶饽饽……母亲,这不对,这样的世道是不对的!我要做点什么,我不想让他们活在吃不饱饭、穿不暖衣的国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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