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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慈山,龙王庙。
一声鸡啼声,高亢嘹亮,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一个喽啰打着哈欠,从庙内出来。他抬眼望了望天,举头之上,灰蒙蒙的,今日大概是个阴天吧。刚下得台阶来,就见老大朱通蹲在地上扒在围栏前,对着围栏内的一只五彩斑斓的大公鸡,“咯咯咯”地叫着。
“大……大哥……干……干嘛呢?”这喽啰有点口吃,边说着边就朝鸡窝这边走来。
只见朱通唉声叹气,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围栏里丢着谷物。他天还没亮就在这里了,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只公鸡,这可是他的心肝宝贝啊。原本这围栏中有十几只鸡,现在就只剩下那一只了,其他的都跑进了“大官人”的肚子里去了。
那“大官人”是谁呢?就是宋小妹遇险那天,那位衣冠楚楚的体面人。叫啥,朱通等人不知,只知道这人有钱有权,别人都叫他“大官人”,因此他们也随着这么叫。
总之吧,来一次,吃一次鸡,就这样,围栏里的鸡越来越少。唉,谁叫朱通的“棺材鸡”做得好呢?
说起这“棺材鸡”,这其间还有段故事:
朱通原是建康府人士,祖上几代都是军户。什么叫“军户”呢?就是官府指定出军的人户,这种户籍有别于一般的户籍。即,若你爷爷是军户,那么你爸爸以及你的出生都没得选,只能是军户,到了成年就得入伍。以后你儿子也是,你孙子也是。
不过那年头,兵荒马乱的,宋军在战事上,节节败退,战果并不理想,因此很多人当了逃兵。有些人干脆落草为寇,靠打家劫舍来维持生计。朱通的爹和叔父就是两名逃兵。
朱通的爹叫朱大酉,叔父叫朱阿狗,两人当了逃兵之后,携家带口地躲进了建康城外的黄天荡,集结了一些逃兵和流寇,做了水匪。不过呢,朱大酉盗亦有道,还是心存良知的。对于过往的船只,只抢不杀。
久而久之,百姓们都听说了黄天荡附近窝着一伙强盗,于是行船的,尤其是商船,都不敢靠近黄天荡了。没了人可抢,强盗们都饿起了肚子,那怎么办呢,就去附近村子里偷东西。朱通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出生成长的。
五岁那年,有一次,朱通在水边玩耍,大老远地就看到有个白花花的人影在芦苇荡里。小孩好奇,就悄悄地过去看,还没等再挨近些,忽然地窜出一个人来,边提裤子边东张西望。朱通被吓了一跳,一屁股坐在了泥地里,再仔细一瞧,不是别人,是自己的叔父朱阿狗。
“叔?”朱通这么一叫,把朱阿狗也吓了一跳。谁啊,低头一看,竟然是自己的亲侄子!
“叔,你光着屁股在做什么?”朱通正是在十万个为什么的年纪,见叔父衣冠不整的,就挺好奇。
朱阿狗见四下无人,便对朱通说:“你呢,什么都没看见,知道吧。你若乖乖地听叔父的话,叔父就给你变戏法玩!”
朱通一听说,朱阿狗要给他变戏法,可开心了,拍着手:
“变戏法好啊,变啥戏法呀?”
“这戏法叫——大变烧鸡!”
朱阿狗于是叫朱通等等,自个儿原路返回。朱通不知道他叔父去干嘛,等了约摸一柱香的时间,就见朱阿狗拎着一只鸡从芦苇深处出来。
朱阿狗用草杆子将鸡的两只脚捆了个扎实,放于一边,叫朱通看好了。然后徒手用石块垒了一个灶,在灶里放了一些干草,生了一把火。先让这个火烧着。接着又徒手刨了一些泥来,做了一个四四方方的泥“棺材”。最后把那鸡杀了放血,塞进泥棺材里,封住了口,放进石头灶里去烧。就这样又过了几柱香的时间,朱阿狗觉着差不多了,便一脚踹翻了石头灶。只见那口泥棺材,已经从深褐色变成了黄褐色,看来都烧硬成型了。接着朱阿狗举起一块石头,“啪啪啪”几下,将泥棺材砸出了裂缝。随后也顾不得烫手,双手沿着裂缝使劲一掰,只听“咔嚓”一声,石棺材像一个熟透了的西瓜,一分为二。瞬间一股热气往上升腾,从泥棺材里飘出了阵阵的肉香味。
朱通定睛一看,嘿,原先长满毛的鸡,现在变得赤身裸体光溜溜的了!毛呢?一根不落地全粘在了泥棺材上!
朱阿狗扯下一只鸡腿,给朱通。朱通早就馋得哈喇子不能自已了,一把抓了过来,一边“龇哈龇哈”地来回倒着手,一边用嘴吹着气。
打那以后,朱阿狗做光屁股的事,就让朱通在不远处守着望风,事后呢,少不了给他“大变烧鸡”。后来,叔侄两就给这“大变烧鸡”取了个形象的名字,叫“棺材鸡”。
不过这样快乐的日子,随着金兵的到来,结束了。
某一天,朱阿狗一早起来外出打渔,这一走就再也没有回来。在朱通的记忆当中,那天的黄天荡,喊杀声四起,死了好多人。湖上的船在燃烧,好多人浑身是火地跳进水里,水面上到处都是漂浮着的尸体。
朱大酉派人去找朱阿狗,回来的人说:“就看到一队人马,穿着打扮看上去像是金兵。他们把二当家的给抓走了。”
所有有关于叔父的记忆就在那一天停止了,再后来就一直没有他的下落。
朱大酉死前还把朱通叫到跟前,嘱咐他,一定要找到叔父,无论是活的还是死的,都得有个说法。
就这样,朱通一路打探消息,来到了临安城。
孤身一人的他,除了一身力气,其他的什么都没有。那时候,年少的他到处求活干,苦和累都无所谓,有饭吃就行。
他爹虽是强盗,但是却并不希望子承父业也去做强盗,生前就时常对他说:“天下太平日,何须为匪盗!”于是,长大后的朱通,还是有许多美好的梦想的,比如做人挺直腰板,凭力气吃饭。
但老天有时候,就是见不得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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