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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间的路不好走,贵祥几次想去搀扶大大官人,都被甩开了。大大官人完全不在意脚下的土路,只关注着两边的作物。
一路上,阿林狗向大大官人介绍着作物以及它们的属性作用。大大官人兴致盎然,此情此景,他猛然想起汉时文景之治,文帝和景帝都曾亲自下田过。帝王亲自躬耕,这叫什么——这叫“贤者与民并耕而食,饔飱而治。”乃是明君之举。这比在朝堂上满嘴之乎者也,张口闭口就是太宗的《置农师诏》要好多了。为何?因为这活生生的农作物就在眼前呢,不用上赶着去劝农,
人家对于经营这片土地挺热衷的。
蔬菜瓜果、奇花异草,又是鸡鸭又是鱼的,这天底下,哪片农田如这里热闹的?
“这肉乎乎的小东西是蚕?”
蚕室中,大大官人盯着一枚白白嫩嫩的正在啃食桑叶的虫子问道。
蚕,这个字本身就很有意思,上边一个“天”,下边一个“虫”,何为“蚕”,天虫也。这小小的东西吐出来的丝,织就“绫”、“罗”、“绸”、“缎”。因此称“天虫”不为过。
大大官人问的问题,令林阿狗有些错愕,不过仔细想想,也是,达官显贵虽然穿的是丝织物,但未必人人都见过吐丝的蚕。就像吃过猪肉,但不一定认得猪一样。
“是的,这是蚕,桑蚕。”林阿狗回答道。
“桑蚕?还有这名字,难道说还有其他的蚕?”大大官人问道。
“有,当然有。”宋小妹接口道,“除了桑蚕,还有既会吐丝又可做药材的柞蚕;吐绿丝的天蚕;吐金丝的金丝蚕;还有什么琥珀蚕、虎蚕、蓖麻蚕、木薯蚕、马桑蚕等。”
宋小妹说的这些蚕,有些林阿狗以及蚕室中劳作的几个女子都没有听说过。尤其是吐绿丝吐金丝的,这蚕除了吐白色的丝外,居然还有吐其他颜色的丝的,真的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不过对于宋小妹说什么,他们是信什么的。宋小妹即然说有,那就一定有。
大大官人看着桑叶上的蚕,时而啃食,时而仰头,呆头呆脑的。想想那些光泽亮丽,柔软细腻的丝绸,居然都是这群呆萌的生物吐的丝织成的,不禁啧啧称奇:世间万物,可真是奇妙啊!
蚕室简易,却是干干净净,整整洁洁,几摞晒箩上下摆放整齐,一摞八个,一室便有一百六十个。每个萝内密密麻麻爬满了蚕,这些蚕肥嘟嘟的,预计着没过几天都要上“山”结茧了,届时就会有新的一批丝产生。
这蚕室中除了蚕之外,还有缫丝的,看得大大官人惊叹不已,感觉自己长了不少知识。而这些知识若不是亲眼所见,这辈子估计都难以遇见。
丝绸虽好,却不见养蚕织布之人穿着,妇人们多是粗布麻衣,正如一句诗所云: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
他转身悄悄问贵祥,蚕丝的赋税几何?贵祥道:“蚕户……呃,一般人家养蚕十箔,每箔得茧一十二斤。每一斤可取丝一两三分。每五两丝可织绢一匹。每一匹可易米一石四斗,这米绢价常相侔……”
“所以呢?”
“每户每匹两贯钱。”
“每匹两贯……每箔就是六十三贯左右,为二十一两!”大大官人心中默默算着一笔账,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这蚕丝那么轻,得多少才够一斤。
一旁的宋小妹,吸了吸鼻子,心中早就嘀咕上了:像桑树“宜高平而不宜低湿”,九溪这边虽地势不算低,但是湿气却是非常重。四周又是高山环抱,光照条件也有点限制,而人们能居住的地势往往都是低洼地带……大大官人,你是有所不知,想要在这里生存,真的挺难的啊!所以这些肥头大耳的蚕宝宝能长成这样,已经是奇迹了。
除了九溪,其实在江浙一带,宋代时,蚕桑养殖户多分布在低山丘陵区域。南方的多数土地的肥沃程度不及北方,又加上雨水较多,其实对于种植物来讲,天然条件不是很好。雨水过多,气候潮湿,光照条件有限,就会导致作物减产,或者果实成熟后不甜。
比如严州地区,由于“界于万山之窟,厥土坚而隔,上不受润,下不升卤,雨则潦,霁则槁”,土质差且水旱无常,粮食生产受限;又比如婺州地区,“浦江居山僻间,地狭而人众,一寸之土,垦辟无遗”,耕地面积狭小,“所产微薄,不了本土所食”,便难以自给。
这限制,那限制,种点农作物,南方人民好难啊!
黄昏时分,大大官人一行人已在回去的路上。
烈日的余温还有些炽热,山间多水,一路下来,就跟在蒸笼里一样。
离村约有五里地时,高明忍不住问道:“官家,宋小妹就这样放了?”
大大官人捋了捋须,笑道:“你有见过贼人将官府的人热情招待到家中,并挨个房间参观的么?还将房中的物品悉数拿出来让人看的?唯有心中无鬼之人,才会如此坦荡。更何况她一介女流,能做什么?顶天了,在这世上捞偏门糊口饭吃。若要说意图造反,我看到是有人与她有仇,恶意造谣,要置她于死地罢了。”
高明又道:“可是,总觉得她在九溪村了偏财呀,这不违反了《劝诫令》吗?据臣所致,这个宋小妹因《劝诫令》,已经多次被捕入狱过了。可以说在街坊中的名声不是很好,还被人称之为‘四大恶人’之一。”
宋小妹的光荣战绩,大大官人也有所耳闻。在没见到真人之前,以为就是个街头地痞女流氓;但是见到真人后,却并没有觉得与传闻中的那样,反而觉得……呃……有,有些可爱?
总之,感官上并不坏。
至于说违反《劝诫令》么……大大官人摸了摸下巴,觉得算是情有可原吧。如林阿狗说的,倘若宋小妹是个循规蹈矩的人,那么九溪村就不会是现在看到的那样祥和,而是一个隐患了,这才是真正的眼皮子底下的祸端。
大大官人并没有就高明说的给出明确的话语,反而叫高明去查查举报人的底细,“听说那个去府衙举报宋小妹的,还是今年入围的一名学子。去查清楚了,是何原因要夸大其词地拉一个无辜的女子下水。若居心不良,心存歹念,岂能为朝廷所用?不如趁早革去功名,遣回原籍。”
高明见大大官人这样说了,便领了命。
“还有,”大大官人又道,“猴皮之事,估计是有人装神弄鬼,恐有其他目的,也顺便查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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