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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在讲述这些陈年往事的时候,情动依旧,仿佛这一切都是在刚才那一秒中真实生的。他苍老的背影犹如一盏风中残烛,在海岛烈烈的晚风吹打下,微微颤抖着,仿佛情愿跟随清凉的海风飘摇而去,远离尘世喧嚣,远离一切哀伤。
“爸,那个女婴……就是小雅吧?”我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小妹自从来到我们家那天起到现在,一直都得到父母无限的关爱和宠溺,甚至连我这个亲儿子都要靠边站……
父亲回头看我,努力挤出一丝慈爱的微笑,和蔼地问道:“知道我为什么会给你讲这些事吗?”
我虽茫然无知,心中却不禁涌出一丝暖意,或者说,那是一丝光亮。
“因为你童阿姨最后的嘱托,也因为你萧叔叔最后的嘱托,更因为……我对不起他们……”父亲无限哀伤地叹道。他紧闭了双眼,将头深深的垂下,埋在露台的凭栏上。
我无言以对。
刹那间,我似乎什么都明白了,明白了这个“对不起”究竟意味着什么——真正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是我这个不孝之子。
父亲说,童静在抢救无效,奄奄一息的最后时刻,同样留下简短的托孤遗言,说完,她便安静地合上双眼,撒手人寰。
在之后的岁月里,父母按照童静的嘱托,精心养育这个流淌着两代英烈血脉的遗孤。他们待萧雅就像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不,比对自己的亲生孩子还要疼爱!
“我已经对不起云志了,我没能保住他的命,更没能遵守他的遗托,照顾好她的妻子!所以,我不能再辜负童静的嘱托。我要爱护小雅,照顾好她的一辈子,直到我也去找云志的那天——可是小雅的眼睛,她现在……唉,我对不起他们全家啊!”
父亲深情望向小妹的房间,那扇半开的门窗很安静,仿佛里面的人儿已经安睡了。
我和父亲都不知道,今晚对于这对母女,也是一个漫长的不眠之夜。
在这个柔和的夜色里,在这个和十八年前萧雅出生那晚同样柔和的月光下,母亲向她娓娓道出了她的身世……
小妹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心情接受这一切的,我至今仍无法感知。我不敢去想,如果换作是我,我会怎样……呵,天知道!因为,我不敢去想。
“……小雅,你的亲生母亲童静,她真的很爱你!可是,她生下你产后大出血,抢救不过来啊。她,不得不舍你而去……唉,也许她并不痛苦,她可以去追随自己的丈夫,那也是一种幸福……乖女儿啊——你还允许我这么叫你吗?”母亲抬起潸潸泪眼,爱怜无限地望着小妹。
“妈……”小妹扑到母亲身上,用她不明的大眼睛一遍又一遍端详着母亲的面容,仿佛从中依稀可以寻到她亲生母亲的面庞。那张脸,美丽而纯净,她在温柔的对你笑,笑得那么安静、祥和……
“……我的妈妈,我的亲生母亲,她长什么样?”小妹流着泪水,哽咽地问向母亲。
“唉,我可怜的乖女儿……我们本来要在你成年的这一天,告诉你这一切,带你去你亲生父母坟前祭拜,给你看你父母生前的遗照和遗物。他们都很美,从内到外的美,爸爸英俊潇洒,妈妈温婉秀丽……可是你现在还看不清啊。
乖女儿别急,慢慢总会好的。其实,这是你母亲临终时的嘱托。她要我们抚育你长大成人,到那时才告诉你一切的真相。她是怕你幼小的心灵承受不了这个打击,怕你不能像其他孩子那样拥有无忧无虑的童年,她要你在快乐中成长……
你妈妈,她是深爱你的——可是,可是我们对不起你,对不起你的父母啊……”
母亲哭得很伤心很伤心,她摩挲着小妹单薄稚嫩的手掌,反复地爱抚,久久不肯放松。
“你父亲的遗言中,一共只有三句话。我们唯一没有办到的,就是保护好你的母亲……
小雅,你的父亲直到去世,也不知道他还有你这个孩子。如果他知道有你的存在,他该有多么高兴啊!你一定要相信我,你父亲他也是爱你的,他一直在冥冥中爱护着你,保佑着你。你看,你的眼睛不是慢慢好起来了么,你的父亲可真是了不起……
你知道么,小雅,你的名字其实是你父亲给起的,是他早就起好了的!他对你的母亲说:等将来我们有了孩子,男孩子就叫承志,继承他祖父母的遗志,继承他父亲的信仰——保家卫国;女孩子就叫一个‘雅’字,女孩子总是最美好的,我希望她能像妈妈一样,那么美丽端庄、温柔善良……”
母亲收住了话语。她捧起小妹的脸蛋儿,迎着窗外透进的皎洁月光,仔细端详着,“嗯,我的女儿……长得真像你的亲生父母,真美!”她欣慰的笑道。
小妹默默地接受这一切。她喜悦吗,她悲伤吗,她激动吗,她平静吗……她可曾想到其他吗——比如,我?
“你的父亲还有两项遗愿,如今都已经完成了:罪恶的敌人被赶出了我们的土地;他的墓也已经得到上级特批,于十四年前被我们从烈士陵园迁到了他父母的墓地,连你母亲的墓也一同迁过去了,他们可以同穴而居,两相厮守。啊,那时候你才不到四岁……你的父亲不期待别人以烈士的形象缅怀他。他说,他自己是共和国一名普普通通的战士,是一名合格的军人。”
“妈,能带我去父母的坟前祭拜他们吗?我想看看他们……虽然我现在看不清他们的样子,但我可以想象……我已经想到了。”小妹扬起她秀美的脸庞,迎向那束她可以隐约感受的月光。
那月光真美,真柔和,柔和得就像父母慈爱的脸。他们一直在天堂看着自己的孩子,用爱保佑着她……
“只要你愿意……等你眼睛好了,我们会带着你,我们全家一起去你父亲牺牲的地方。我们要缅怀他,他是个真正的英雄——我们还要去看看你父母相识相爱和从前生活过的地方,那地方很美……”
小妹嗫嚅着,声音很低,“嗯,妈……我父母都是孤儿,我没有其他兄弟姐妹……”她突然脸上一红,羞涩地别过脸去。
“也不知道妈看在眼里没有啊……”她心里直敲鼓。
“唉,小雅,你可真像你母亲——大姑娘家家,还动不动就害羞——真是越来越像了……”
母亲好像什么也没现似的,依旧平缓柔和地说道:“小雅,你不要这么想。说心里话,我们早就把你当作是自己的女儿,一点都没有怀疑过。要不是今晚,我们根本就不会想起这一切,如果不是每年清明和你父母的祭日,我们真会把你的身世给忘了——谁敢说你不是我们的亲生女儿,我们就饶不了他!呵呵……”
母亲开心地笑了,好像故意逗眼前这个身世可怜的小女儿开心似的,可她这次真的没有现——女儿的神色正在悄然变化,尽管极力掩饰着,可还是变得很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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