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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室薄而有质的轻雾从鱼诺脸颊旁滑过,像一只滑腻的手抚摸着他的皮肤。鱼诺的心不由自主地跳动着,夜色中,月光从温室太过通透的穹顶透入,又在高大繁茂的植物间扭曲了形状和闪亮的光芒,变得仿佛喑哑的低吟。它从紧闭的门中缓缓渗出,将温室太过高大的身影覆盖在鱼诺身上。夜晚的温室如同魔域,鱼诺无声地想道,但它不是收集了历届学生的世界么?
脚下的地面无声地隆起,本该被黑暗永久占据的地下闪耀着光明。艾伦的火焰带着阿尔杰由地下走出。阿尔杰脸色有些苍白,不过看上去仍然是一名合格的魔法师。这或许同鱼诺的建议有关。不知为何,他想到可以从阿尔杰的卧室中开始,让阿尔杰完全不接触外界来到这里,这样阿尔杰就不会太过紧张,也许鱼诺曾经也有这样的经历。
“这是你要的魔杖!”艾伦用一种看疯子的目光盯着鱼诺,“只为了一个似真似幻的疑惑?值得吗?!虽然阿尔杰的水魔法可以隐匿气息,可那是爱葛莎!也许你刚刚动用她的魔杖她就会出现在这里,今后温室里会多出一种名为‘鱼诺’的花朵。大概你会喜欢我们给它放几首你喜欢的古典音乐?”
“艾伦你更适合做一名勇敢的战士,知道吗,你从不担心身后……”鱼诺看着艾伦和阿尔杰月光下显得愈加朦胧的脸,闻到了只有自己才能嗅到的孤独香氛,“可我不一样。你从来不惧怕自己的手臂被切断,我仅仅感到丢失了什么就会坐立不安。我每天都梦见我有一半灵魂在里面,不去看看,我会发疯!很抱歉将你们拖进这么危险的事,真的。”鱼诺用手指着温室,眼睛里闪着几近狂热的光芒。
“我不懂你的感觉,但我懂你眼神里的狂热。”艾伦望着鱼诺舔舔嘴唇,将手中的魔杖丢给鱼诺,“祝你好运。”
“我终于感觉到你开始像我们了,某些时候危险也是嵌入生命的羁绊。”阿尔杰踏着银色的月光来到鱼诺近前,淡蓝的水魔法随着他举起的手缓缓升起,“知道么?刚入学的你像走在另一个时空,我们看着你,可感觉不到你的存在,就像我们感觉不到雕塑的生命一样——书中的孩子。”
“我只是没有过去,你大概感觉不到——如何触摸这个世界也是一种学问。亲手触摸世界的感觉很棒。”鱼诺歉意地笑笑,尽管他不知道歉意从何而来。阿尔杰的魔法开始覆盖他的眼,一阵冰冷后世界再度清晰,就像没有那层魔法一样。
“你很快就会学会的,世界不容许没有定义的东西存在。所有人的思考——无论善恶——将赋予你定义,只是我更希望走出时空的你是真正的你。有一些东西,不应该也无法扭曲,那只会令未来更早毁灭……好了,你快去寻找丢失的你吧。”阿尔杰收回手,月光照在他身上泛起灼目的光亮,很像阿尔杰家中挂在墙上的祖先画像——他的祖先英俊而挺拔。
爱葛莎的魔杖听话地驱动了藤条,温室的大门在鱼诺面前洞开。激动的心已经在高唱着凯歌,又在鱼诺踏入温室的瞬间被刺鼻的泥土气息堵住了嘴。鱼诺不由扭过头捂住嘴重重咳嗽,见身后已经空无一人,连月光也黯淡了一些。温室里的落叶在夜风中不停发出脆响,鱼诺望见了通向温室深处的路,自此明白了孤单就是连风儿也不会听你说“孤单”二字。他迈出一步,全身的每一部分仿佛都活过来,成为一个个独立的生命,温室里的植物随着角度不同呈现出不同的模样,张牙舞爪的,不知道有没有在黑暗中暗暗挪动了位置。总之,它们似乎都在盯着他。
鱼诺索性开始飞奔,不看周围的妖魔鬼怪;不让身后的光明诱惑他回头;不许心中的犹豫扰乱他前行的方向。即使到了这里,安逸仍旧是种几乎要让他付出代价的诱惑,即使心中的疑惑不久就会让他再度对这里产生向往。鱼诺想,他的人生,再平庸也不至平庸到可以随意浪费在路上,那是他的骄傲。
当鱼诺终于再次面对那片诡异的空虚时,他竟然被吓了一跳。这样朝思暮想的梦居然成了坚硬而锐利的现实!呆呆地站了一会儿后,鱼诺才慢慢挪到那片空虚旁向其中看去,心跳如鼓,同时又浮想联翩。
可惜当他的目光真正触到答案时,鱼诺才发现想象要更加令人舒服——那里只有一片代表夜晚的黑暗。这真是一个可笑的错误,温室里的植物如此茂盛,怎么可能看得清任何东西?鱼诺只觉得脸上一片火辣,多亏现在无人在这里。他叹口气,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四周,而后在手指上召唤了一束光,刚刚照在虚空上,它就有了变化。一只血红的眼睛张开了,大得仿佛在鱼诺眼前,似乎是被鱼诺的光唤醒了。
鱼诺本能地感到不妙,连忙熄灭了手上的光。红色的眼睛眨了眨,慢慢转向一边。鱼诺听到硬壳与泥土的摩擦声,还有细微口水声粘稠地落在碎石上。那天鱼诺看见的只是它塌陷的巢穴,而后又被爱葛莎掩埋了么?鱼诺后退了几步,始终无法下定决心离开。他的本能尖叫着有什么不对,而为此他必须去招惹下面的东西。也许会惹毛它,鱼诺敢和未来的自己打赌那绝对是一场旷世噩梦。可就此离开和刚刚逃走有什么区别?还会因此更加痛恨自己。鱼诺踢着脚下的石子,他需要一件什么来决定,送他上天堂也好,踢他下地狱也罢。
一颗石子在他的暴躁中落入虚空中,带落了几个土块,在风中发出空荡的声响。鱼诺忽然醒悟,原来他想要的一直在自己手上,可笑他却指望命运的施舍!鱼诺再度来到空虚边缘,召唤了一只光球丢入其中。光球径直落下,照亮了一片密密麻麻蜷缩在一起的腿。可怕的景象看得鱼诺不由握紧了手,但再也没有想过回返。他深深呼吸几次后,纵身跃入空虚中。
它们出现在同样的位置、拥有着同样的形状,无论如何,他只有眼前一个机会。鱼诺全身被黑色的光晕包裹,有生以来,他第一次如此全心全意地呼唤黑暗力量,也是第一次明白破坏并非全无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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