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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摇头,笑了下:“比起山河社稷,你我虚名算甚么。”
瞧瞧,太上梁王装模作样起来,还真是满口仁义道德。
柴篌在心中狠狠鄙夷太上,无数次由衷觉得柴睢虚伪,但他却只能比她更虚伪,从亲情之思再劝道:
“昔年文宗宴驾,宗室朝臣选明宗袭宝,明宗力排众议追生父母帝后封号,孝名扬,故即便其智谋寻常,亦能在公卿忠心辅佐下安然执政四十载,且他还能有我等后世传香火不断,至仁宗,宗庙正殿位满,朝臣宁把保下汴京的代宗挪请至偏殿亦未敢动于江山无功的明宗分毫,女兄比我更懂朝堂和宗庙,至此还需昆弟多言乎?”
代宗代宗,暂代之宗,在帝王位上名不正言不顺,那还不是谁想欺负就欺负,也有朝臣当时说代宗保卫了汴京,功高不可挪,建议挪明宗,可惜宗谱上明宗名声比代宗更正,所以最后挪了代宗。
“去岁冬至前,大宗伯已呈请移挪神位之折入中,”柴篌暗观柴睢神色而继续劝,“待过几日百司开笔,再腾宗庙正殿神位之事便会安排,倘届时火烧眉毛再来与女兄商议,便是弟思虑不周故意为难女兄,今夜顺道来见,便是想女兄在心里早作准备。”
待柴篌话罢,柴睢像是听进了心里去,又像是半个字没听进去,慢半拍道:“孤了然。”
柴篌:“……”
琢磨不透柴睢是柴篌最大心病,他轻叹一声,道:“朕知女兄从来看不上朕,但我们为大周的心天地可鉴,今次朕不与女兄说那些老生常谈的家国大事,只想女兄好好考虑考虑来日,圣太上功利千秋,将来绝不该因血缘亲疏之故,便被作为移出正殿神位的首选之人。”
柴睢目光往殿东南角紧闭的福字双扇角门扫去一眼,又漫不经心收回,忽然转头与柴篌四目相对,道:“孤了然,你回罢,此事容后再说也不迟。”
四目相对,柴篌脑子里出现片刻空白,一片空白。
他有多久未敢如此与柴睢目光接触了?他讨厌柴睢的眼神,亦惧怕柴睢眼神,十几载来这般感觉不曾消减分毫,便是如今他已当上皇帝,那被柴睢抓着小辫子的担惊受怕亦未尝消失。
那种感觉就像,自己是一个英勇无畏的大将军,通过在阵仗上拼死拼活奋勇杀敌,终于给自己拼换来满身功劳和荣誉,百姓和朝廷对大将军的英勇交口称赞时,他背后的阴暗处,柴睢鄙夷而不屑地睨过来。
柴睢手里举份证据,歹毒又阴狠地时时威胁他:“所有人不都说你英勇么?我手里有份你杀伤兵求活路的证据,信不信我让全天下都知道你的真实嘴脸,让你随时身败名裂?”
每每想起这些,柴篌无不浑身发冷头皮发麻。
片刻之间,年轻皇帝重振心神,努力让自己不在乎此番前来柴睢对自己态度如何,亦不在乎二人有何种对话,反正外间只会知道皇帝便是驾临五岳观,回去路上也要去梁园关心探望太上一番,于他孝悌名声大有裨益。
此刻既得太上逐客令,他起身拾礼要走,双手抱起,一礼未罢,年轻男人还是没忍住,隔着面前抬起的明黄繁纹绣锦大袖,低如耳语问:“太上从来看不上朕,终究与当年那条犬有关?”
那条犬。
柴睢起身整理衣袖准备送皇帝驾离开,闻言看过来,只见有两管广袖举在自己面前,严严实实挡着躲在袖后的柴篌。
时隔多年再提起那桩不起眼的小事,是柴篌笃定柴睢没有忘记,柴睢也无需装傻充愣,平静腔调语慢声低道:“不过死条犬而已,皇帝当年还只是个孩子。”
此言轻描淡写,皇帝藏在龙袍下的身躯却狠狠一颤。
“死条老犬而已,篌儿还只是个孩子,难不成你的内御卫找不到真凶就想污蔑我孙,要我孙给条狗偿命?”
是,当时是,宋老太妃拒不承认那条年迈的内御卫细犬是七岁柴篌所杀,她蛮横无理拒不承认,东宫奈何不得,只能追封赏赐了那条曾立下过功勋的护卫犬,安慰了准备把老犬带回家养终的内御卫亲从官,事情不了了之。
事发当时柴篌七岁柴睢八岁,时隔多年,柴睢连当时宋太妃所言亦记得清清楚楚,更是坐实了她因这件事而打心底里看不上他柴篌。
想到这些,柴篌放下拾礼的胳膊,双手半隐在大袖下指尖不受控制地抽动,喉结上下重重滑动两下,言之凿凿道:“先入为主观点已成,而今无论朕如何解释,想来太上仍是不信,然事实便是的确是那条老狗朝朕吠叫扑咬在先,朕为自保才杀死它,才失手杀死它!”
以上言论是十几年来柴篌在心里反复演练所得,无论当时真相如何,惟他一口咬定“恶犬伤人在先,自己自保杀犬在后”,那么真相铁定就是这样。
甚么是假话,甚么又是真话?只要说得自己相信,则假是真,真更真。
面对柴篌急于自证清白且不肯受任何“委屈”的暴躁,柴睢精力不济般颓然摆了下手,掌心朝里,手背朝外,轻轻一摆:“孤知了,皇帝回去罢,路上、慢行。”
话到嘴边,柴睢愣是临时把“路上小心”改成“路上慢行”,倘“路上小心”四个字说出口,柴篌这多疑之人必会觉得太上此言是在警告他,甚至会觉得太上已在他回宫路上设下埋伏,准备取他性命。
皇帝每遇柴睢必会败下阵来,他面色阴沉甩袖往外走,突然被从身后喊住:“柴篌。”
是太上梁王。
柴篌随即感觉一道目光灼灼落过来,让人如芒在背,他却也只是止步而未回头,在他看来,一国天子岂能被他人呼唤而轻易转身?他有他身为皇帝的体面和尊贵。
实则柴睢并未看他,目光落在东南角紧闭的小角门上,淡淡道:“孤确在查当年百姓暴动之事,你若阻挠,孤不拦,但是,该有的体面,我给你留,你也莫要做得过分。”
轻描淡写几句话,把皇帝年前查封鄣台、年后欲压下漕运走私,以及其他那些暗地里的事全都撂在皇帝面前,太上说话,好生歹毒。
“……”一道冷汗从柴篌鬓角渗下,他攥紧两手,自取其辱的羞辱感浓浓缠绕上心头。
须臾,年轻男子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应道:“不知太上在说甚么,既见太上病情好转,朕也就放心了,朕提前祝太上上元安康,留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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