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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第二章 续4（第1页）

站在一边的上官莹早就忍耐不住了，她对丹尼尔说她很冷，这地方太脏，她不想呆在这里。丹尼尔说：那怎么办呀，我需要工作，你去转转好不好？不好？那你等等，让我想想怎么办。上官莹心里好懊悔啊！把肠子都悔青了！今天是她第一次亲临“传说中的”市场，今天她才明白在市场工作是什么情形。又冷、又脏、又乱，人怎么可能在这种环境中工作呢？！她的丹尼尔怎么是在这种环境中工作的人呢？这不就是一个小摊贩吗？丹尼尔在她心中的高大形象一落千丈。难道她要把自己托付给这样一个人吗？她上官莹这样一个漂亮、优雅，追求高品质生活的人怎么会跻身于如此境地？她干嘛放着BJ好好的生活不过，来莫斯科受这份儿罪？她越想越后悔，越想越难过，恨不得马上回BJ！

上官莹觉得自己快撑不住了，她看着丹尼尔都生气，如果不是他多次邀请她，如果不是他许愿给她想要的一切，她怎么会直奔着他就来了？上官莹忽然提高了声调大吼：“丹尼尔，我不想站在这里了！”丹尼尔被上官莹倏忽一喊吓了一跳，香烟差点从手指缝中脱落，他愣了一下，马上说：“好好，这就走，这就走。”他转头向女雇员交待了几句，然后拉着上官莹快步走出了市场。他们停在路边，丹尼尔招手叫了一辆车，他给上官莹开了车门，让她坐进去，自己坐在了司机旁边。

一坐进车里，上官莹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眼泪唰地一下涌出了眼眶，她用手抹去眼泪，可眼泪不停地往下流，越抹越多，根本止不住，索性，她任由自己泪流满面。丹尼尔看到了这一切，他的表情很复杂：胆怯，担心、无奈和责怪混合在一起。他侧过身来冲着上官莹的方向，但眼睛看着窗外说：“我知道你为什么哭，你没想到这里会这么糟糕。我也知道你不是可以在市场里工作的人，但我必须在这里工作，这里才能挣更多的钱。我目前的状况就是这样。”上官莹没有说话，接着流泪。司机从镜子里看了上官莹一眼，显然他听不懂英语，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儿。丹尼尔继续说：“我前两天也给你讲了我的情况，我会努力的，但目前的生活可能是你接受不了的。说实话我也不满意现在的生活，但我没办法，我只能这样。可如果你过不了这样的生活，你可以回国，也可以找别人。你自己决定吧。”

上官莹自己能决定什么呢？此刻她什么也决定不了。她有种被骗却无处伸冤，很委屈却无处发泄的感觉。是谁骗了她呢？是谁让她踏入完全陌生的处境？是丹尼尔？还是她自己？她需要思考，就像来俄罗斯是经过思考和权衡一样，回国也没那么简单，尽管她非常想回国。她觉得丹尼尔的话听上去很冷漠，但又是不争的事实。她的眼泪干了，刚好车也停了，他们来到了一个咖啡馆。丹尼尔给上官莹买了一杯咖啡和一块儿蛋糕，让她坐下好好休息。他说他必须返回市场去工作，现在离下班还有很长时间，上官莹可以趁这段时间去找金英，下午四点时和他在地铁站里面汇合，然后一起去移民局。他把上官莹送到地铁站里，告诉她去金英家坐几站，在哪儿换车，如何返回到约定的地铁站等等，看着上官莹上了车，他走了。

望着丹尼尔的背影，上官莹有点儿紧张，她还从没一个人乘过地铁；同时她的内心又像有只小鸟在欢呼雀跃，终于逃出了那个又脏又冷的地方，就要见到金英了，终于可以说几句中国话了，她想象着见到金英后的情景。不一会儿，到站了，她兴奋地走出了地铁站，拿着手里的地址向路人打听；他们大多不懂英文，但理解上官莹是要找纸上写的地址。不幸的是，她问了五、六个人都说不知道，有的人摇摇头，有的人解释没有地址上写的那条街。上官莹大失所望。刚刚好起来的心情一落千丈，一个人在阴沉寒冷的大街上踟蹰，有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感觉。谁也听不懂她的话，自己又不敢随意走怕走丢了，和丹尼尔会面还有好几个小时呢，怎么办？没办法，只好去约定的地铁站等丹尼尔，起码，地铁里是暖和的。

她返回了地铁站，坐到了丹尼尔告诉她的那站。庆幸的是站台上有长凳，她可以坐着等。她看了看表，到约定时间还有两个半小时，时间还长着呢！她坐下来，不知不觉睡着了。忽然听到有人叫她：“阶勿什卡！（Девушка小姐！）阶勿什卡！”上官莹睁开眼睛，两个警察站在她的面前，她大吃一惊。心想警察是把她当成酒鬼了吧！她马上用英文解释，她困了、累了，所以睡着了。警察没听懂她讲了什么，让她出去。她急了，又用英文解释，她不能出去，她必须在这里等人。警察还是没弄明白她的意思，但明白她不想出去，于是其中一位双手合十，放在右耳边，歪着头，做了个睡觉的动作，然后使劲摇头、摆手。上官莹明白了，那意思是可以在这里坐着，但不能睡觉。她连忙点头。警察溜达着走开了。上官莹看了看表，还有一个多小时。她不敢再睡了，瞪着眼睛看来往的乘客，和来了，走了，又来了，又走了的火车。

差一刻4点了，差5分4点了，丹尼尔就要到了；4点一刻了，4点20了，四点半了！丹尼尔在哪儿呢？上官莹有些慌了，她想，是不是我记错了见面的地铁站？会不会是在金英家附近的地铁站见面？我要不要去那里看看？不行，万一我去了那里，丹尼尔来了这里错过了怎么办？就在这儿等吧，怕丢的最好办法是死等，让他找我吧。如果他找不到我怎么办？我连家都不知道怎么回呀！上官莹越想越害怕，甚至想到实在不行就向警察求救……她正这么在恐惧中胡思乱想的时候，丹尼尔出现了，他整整晚了1个小时！上官莹上去就是一句：“你迟到了！我在这里等了你3个半小时！”上官莹又委屈又愤怒，那一刻，丹尼尔又是亲人又是不讲信用的人，她等待着他的道歉。“对不起，我晚了，可是我在工作，我无法控制时间。”这就是道歉吗？上官莹在BJ时，男朋友最多可以迟到15分钟，她还要说几句责备的话，如果15分钟之内不到，即使看到对方走过来了，她都会扬长而去。现在可好，丹尼尔晚了整整1个小时，1个小时啊，居然就这么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了！而且他还振振有词！他难道不明白一个对莫斯科一无所知的人内心会多么慌张吗？她真想一甩手一走了之，可她往哪儿走啊！现在没有丹尼尔她简直寸步难行。

上官莹只好压下自己的怒火，讲了没找到金英的事儿，想诉诉委屈，博取同情，让丹尼尔明白这3个多小时对她来说是多么难熬。可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她的话非但没有换得丹尼尔的同情和理解，反而把他的火儿点着了！他一下抬高了声音，气哼哼地说了许多让上官莹瞠目结舌的话，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无法理解上官莹怎么那么笨，明明跟她讲得很清楚，也有地址，为什么就找不到人？他怒气冲冲地改变了计划，却没跟上官莹说明，自己噔噔噔地往前走。上官莹整个一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是坐地铁去移民局吗？不去了？她紧跟在丹尼尔后边，问他去哪儿；丹尼尔气呼呼地说先不去移民局了，先坐出租去找金英。说完自顾自地上了扶梯，也不管上官莹是否跟得上他。上官莹无语，此时的她感觉自己从BJ一个颐指气使的人，变成了一个在莫斯科惟命是从的人，好大的心理落差啊！她不得不跟在后边上了扶梯。上官莹彻底懵了！到底是谁错了？这俄罗斯男人的反应怎么完全和中国男人不一样？他为什么不承认错误反而理直气壮？他为什么不心疼我反而怪我？难道真的是我笨吗？可我刚来多长时间啊？我难道不应该被理解被同情吗？上官莹想不通，她被意想不到的情形弄得不知道如何思考了！她只有懊悔，只想逃离。又一次，像上午在市场上一样，她想即刻回国！她想念萧然，想念易阳，想他们对她的柔情和呵护，想他们对她的珍惜和爱恋。她决定今晚要写信给他们，跟他们说她想回去，看看他们怎么回复。

最终，丹尼尔和上官莹没有找到金英，因为地址的确是错的。他们马不停蹄地打车去了移民局，在移民局下班之前办理了居住登记。对于丹尼尔来说这是差不多圆满的一天，货卖得不错，上官莹的居住登记也办妥了。他为自己因为上官莹没找到金英而怪罪她的事情道歉，也对她在地铁里呆了那么长时间，还差点被警察轰出去的事情表示了同情。而对于上官莹来说，这是身与心都备受煎熬的一天，在以往的生活中，她从未有过如此的经历。以前，在BJ的时候，她除了被呵护还是被呵护，就那样，她还经常不满意，总要挑出刺儿来；而现在，在莫斯科，她居然被斥责，而且还无力还击，简直岂有此理！她觉得自己以前做得有点儿过分了，所谓身在福中不知福，她真心希望能够回到从前。

晚上回到家后，上官莹同时给萧然和易阳写了信。尽管萧然在感情上给了她很大的伤害，摧毁了她对于爱和信任的信念，但她一直记着萧然对她的好，难以忘怀，毕竟他们一起生活了八年。特别是在此刻遇到前所未有的问题时，更是不断地怀念和回忆他们曾经的过往，似乎更深刻地体会到了萧然对她的爱之深。她向萧然倾诉初到莫斯科的种种不适和内心的痛苦，忏悔自己以前不珍惜他对她的感情，请求他原谅她。她希望重新回到他的身边，她说她现在知道了应该如何与他相处，她想和他结婚，并表示他们一定会有一个和美的家，等等，等等。可以说，在和萧然一起生活的八年里，或者说在他们交往的十几年里，上官莹从没有在萧然面前这样低姿态过，也从没有这样不顾自己的脸面认错和求情过。她不知道现在说这些话是否还能打动萧然，是否还能挽回萧然对她的爱，即使是怜爱也行，关键是，他是否还能接受她，和她一起生活。在给易阳的信中，上官莹同样讲述了自己对于俄罗斯生活的各种不适，她说很懊悔离开了BJ，很怀念他们在一起的日子，她也表达了想马上回国的愿望。

上官莹把信装在从国内带过来的信封里，贴上了同样是从国内带来的邮票，交给了在飞机上认识的新朋友，南信集团驻莫斯科办事处主任李鸿福，他近期即将回国；一并递交的信还有一封是写给父亲的，那是一封平安家信。上官莹知道，虽然李先生帮忙带信，她收到回信的时间会比寄信快几乎一倍，但还是要等半个月到二十天，所以，她必须有足够的耐心等待萧然和易阳的来信。实在等不及了，再给他们打电话。想到打国际长途要花很多钱，而她要和他们讨论的事情并非一两句就能说完，上官莹只好先克制住自己的强烈愿望，静下心来慢慢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