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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一]
《成名之路》海报
※纪录片拿什么跟社会对话
燠热的夏日傍晚,在孟买北郊一个年轻白领聚居的新市区,衣香鬓影,红酒与啤酒交汇,美女如云。这是一部影片的影院首映活动,嘉宾里有宝莱坞大导演、著名演员、名模、印度小姐入围者;但是,如果你因此以为即将首映的是宝莱坞歌舞大片,那么你就错了!这是一部纪录片,而且是一部直指当下印度社会与信仰问题核心的硬底子纪录片。
因缘际会,我有幸受该片导演妮夏·帕胡佳(NishaPahuja)之邀,参与了《她和她的世界》(TheWorldBeforeHer)的院线首映。我所好奇的是,并非这些宝莱坞的熠熠红星或俊男美女,而是这部完成于2012年的纪录片,在两年后终于要面对大选刚结束、新政党刚上台的印度社会,将会引起什么样的反应?
影片以两条人物线平行交叉推进:一条是在孟买参与2011年印度小姐选美最后决赛的几个女孩;另一条则是以年轻女性为主的印度教激进团体DurgaVahini(意译“女神难近母的扛轿者”),参与2011年夏令营的教练与学员,这是这个团体首度接受外界采访拍摄。这基本上是美妹子跟女汉子的两极对比:印度小姐的参赛者个个身材窈窕、貌美如花、气质出众,充满现代都市
感;而印度教夏令营的教练与学员则是清一色传统纱丽,遮住身体线条与青春向往,在南亚次大陆的烈日下进行军事训练与聆听开示。
这一切如果被广大中国网民看到,其评语多半会一边是“高端大气上档次”,另一边则是“外猛内刚女土鳖”。
但是,她们各自都宣称自己是当今印度以及印度女性的代表。印度小姐参赛者,获选后将代表印度参选环球小姐或者世界小姐,她们将被视为最美丽的印度女人以及当代印度的大使,自不待言;而夏令营的女教练与女学员,则认为今天的印度饱受西方现代文明的侵蚀以及其他宗教的欺压,包括选美也是一种必须大力抵制的文化入侵,在以印度教为主的国家、民族、百姓遭受危难之时,她们必须挺身而出,甚至不惜动刀动枪。两方尽管一天龙一地虎,但是各自对自己所抱持的信念,其坚定不移的情操,则无二致。
导演所欲表达的,无疑是透过这种极端对比却又极端相似的抱团信仰现象,将两者交叉对照,来开启省思与对话的空间。
在映后讨论中,有观众问道:导演觉得那个25岁的夏令营铁血女教练,是真心相信自己的信念吗?如果她如此相信印度教的教义,又为何要反抗其印度教父亲加诸她身上的各种传统压力与枷锁?导演回道:我不能代替她做任何的宣示或发言,我只能让你
看到我所看到的她,这都是真实的她,但我无法代替她回答这个信或不信的问题。
对于这个直指核心的争议,导演尽力做到不下判断、不先入为主地贴标签。其动因,当然是希望观众能够在一个客观审视的情境中,看到这些女孩平常被主流或激进媒体所遮蔽、所扭曲的真实,继而可以自行咀嚼并深化对真实的认知,继而找到脱离主流或激进媒体所加诸观众身上之枷锁。
近年来,在印度,弱势或少数女性(包括白人女游客),遭受性侵害甚或奸杀的新闻时有所闻;从今天我们所认为的性别平等的角度来说,女性在印度传统社会中依然饱受压迫。于是,导演在此刻抛出这个同时包含了女性地位与信仰价值问题的球,恰恰冲击了当下印度社会争议与文化冲突的心脏地带,诚为南亚影片当中,勇于探究自身社会伦理问题的代表;此为我所谓“硬底子”之所在。
此片能够在印度院线上映并受到宝莱坞电影导演的加持、时尚明星的推介,被誉为“比任何一部院线电影更值得一看”,正是印度社会自我省思与更新能力的表征。
相对于此,近年来在华人社会进入院线的本土纪录片,或者励志热血,或者温馨甜腻,或者极尽煽情。如果像是《她与她的世界》这样的硬底子影片,尽管有着“美女vs土鳖”之类的所谓娱乐元素,但依然会被
视为票房毒药,而几乎无法被排入播映片单当中。
到底纪录片为什么要上院线?纪录片上院线是预备拿什么来跟社会对话?是票房?是娱乐?是名气?是茶余饭后的谈资?是兜售中产阶级的赎罪券?抑或,还有其他的可能性?看看妮夏作为导演的勇敢与作为女性的温婉,以及印度电影同行对这部影片的热切支持,一叶知秋,印度社会的进一步跃升,指日可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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