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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录片中的青春本质
在甜蜜爱情的两人世界,能有摄影机在场吗?对身体私密进行探索,能有摄影机在场吗?
我们要如何描绘青春?古今中外,无数的文学作品、美术作品、戏剧作品、影视作品在歌咏、缅怀、赞叹、悼祭乃至守住青春。许多创作者都将他们自己的青春献祭给缪斯女神,从而取得走向创作生涯的入场券。台湾新电影当中的诸多成名之作,如《风柜来的人》《恋恋风尘》《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率皆如此。姜文的《阳光灿烂的日子》,也是从当年“文革”浩大的集体行动中提取了清晰的个体情绪与身体记忆。
戏剧、小说或剧情片似乎比较容易处理青春题材,从莎士比亚到曹雪芹,从特吕弗到大岛渚,对于年轻人的狂躁、耽溺、纯真、无畏、叛逆,都有着深刻的描绘。
《街舞狂潮》海报
《街舞狂潮》剧照
《街舞狂潮》剧照
《街舞狂潮》剧照
但纪录片如何处理青春?
乍想之下,纪录片中的青春题材似也不少。金马奖获奖作品《街舞狂潮》,以两组街舞人物的各自追求,呈现年轻人对于身体锻炼与表现的认真。其中一方是高中生毛头男女,另一方则是超过30岁、早已远离青春却还在街舞路上不断精进的前辈阿伦,他必须不断去证明“我还可以跳”,才能免于失去生命意义的恐慌。
杨力州导演的《青春啦啦
队》则着墨于一群古稀之年的阿公阿婆。他们聚在一起组建原本是年轻人才会感兴趣的啦啦队,甚至因而受邀参加一场国际运动会的开幕表演。这种身体与年龄的极大反差,给予了此片高度的戏剧张力;在此,青春并不是成年礼当中的献祭品,而是为了证明宝刀未老、证明“我跟年轻人一样”的馋嘴与回味。
热血、励志,成为当代许多关于青春的纪录片之主旨精神,在台湾纪录片中尤其常见。这个社会,搭着20世纪80年代起跑的全球化顺风车,在经历经济高速增长的同时,也遍尝政治冲突的不安,犹如青春期身体长大与心灵懵懂之间的扞格。到21世纪的今天,似是比较稳定而成熟了。然而在当下不断去强调热血与励志,是否意味着它的成年礼已经完成,故而可以用一种轻松幽默的态度去回望?抑或,它早已将青春期的理想献祭给了世俗价值,因而这种热血与励志,其实是一种世故、一种玩弄,遮蔽的是青春内在更残酷而未能被探讨的本质?在纪录片的领域,青春是成年礼之后的糖衣锭、大力丸吗?如果是这样,青春,是否其实是这个社会不能直视、不忍直视的痛苦过去?如果缺乏直视的勇气,那么,记录青春的意义与着力点何在?然而,纪录片终究有能力去记录青春的痛苦、残酷与不堪吗?
要直视哪些呢?身体
,成长与幻灭,爱情与性……这些似是跟青春焦孟不离的主题。其中,诸如叛离家庭与学校、探索药物与性的关系、摇滚乐与技术狂等等,在剧情片、戏剧、小说等创作者主观可控的作品形式中很是常见,但以纪录片的方式将镜头推近,不仅仅挑战拍摄者的能力,更碰触到构成纪录片根本的伦理问题。在甜蜜爱情的两人世界,能够有摄影机在场吗?在对身体私密进行探索、对他人身体进行暴烈伤害等场合,能够有摄影机在场吗?青春,如颤动在叶尖的晨间露珠,有不安、变动不居、倏忽即逝的本质,是“朝闻道,夕死可也”的无怨无悔,在摄影机介入之后,固化、定格在底片当中的,还能是本质吗?
故而,真正称得上探索青春、表达青春的纪录片,实不多见。放眼华人社会,赵亮导演早期的得奖作品《纸飞机》,记录一群北京年轻人在百无聊赖之中探索药物的可能性,可说是非常少数的突出案例。
最困难的恐怕还不在于此。青春最大的对立面,是死亡;并且是明知会死,依然义无反顾。也只有在这种死神随时降临并且必然降临的反照之下,青春的本质才得到最高程度的彰显。这样的人物,最鲜明的可说是黑社会的杀手和战争中的战斗机飞行员。他们为他人的死亡而存在,但自身随时可能牺牲,其折损率远高于一般年轻
人——抗战时中国阵亡飞行员的平均年龄是23岁;他们仰仗的是矫健的身体与灵活的头脑,他们是许多女人追捧暗恋甚至愿意主动献身的对象,但他们无法耽溺于此;他们必须专注于任务本身,否则就会招致杀身之祸。故而,他们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只活在当下。这样的青春,经常是摄影机还未及开动,就已定格在最辉煌的一霎那。在这种社会与时代的高度限制下,年轻人迸发出最大的生命能量,乃至在成年礼到来之前就献出生命本身,其实是对青春本质之最猛烈的雕塑。
这样的雕塑,热血,但在世俗中无法励志;然而,这是人类生命经验当中,无法抹除的、浓墨重彩的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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